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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能子校注

無能子校注
書名: 無能子校注
作者 王明
語言 繁體中文
國際書號: 7101008763/B•172
地區 北京
年份 1981
出版社: 中華書局
平均評分: 暫沒評分

無能子的哲學思想(代序)
    校注說明
    卷上  (一)
    聖過第一  (一)
    明本第二  (六)
    析惑第三  (七)
    無憂第四  (八)
    質妄第五  二篇  (九)
    第六  闕  (一一)
    真修第七  四篇  (一一)
    第八  闕  (一四)
第九  闕  (一四)
    第十  闕  (一四)
  卷中  (一五)
    文王說第一  (一五)
    首陽子說第二  (一七)
    老君說第三  (一九)
    孔子說第四  二篇  (二〇)
    第五  闕  (二二)
    範蠡説第六  (二二)
    宋玉説第七  (二三)
    商隱說第八  (二六)
    嚴陵説第九  (二七)
    孫登説第十  (三〇)
卷下  (三四)
    答通問第一  (三四)
    答華陽於問第二  (三五)
    答愚中子問第三  (三七)
    魚說第四  (三八)
    鴆說第五  (三九)
    答魯問第六  二篇 (四〇)
附錄 (五〇)
  無能子序  (五〇)
第七  闕  (四二)
紀見第八  三篇  (四二)
第九  闕 (四六)
第十  闕  (四六)
固本第十一  四篇  (四六)
第十二  闕  (四九)
第十三  闕  (四九)
第十四  闕  (四九)
明孫鑛批點本無能子序 (五〇)
無能子著錄表  (五一)

序言:
    無能子是晚唐無名氏的哲學著作。唐書藝文志道家類著錄無能子三卷,雲:「不著撰人名氏,光啓中,隱民間。」明正統道藏太玄部收錄無能子上中下三卷。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因序中有「不述其姓名遊宦」的話,以為「嘗登仕籍,非隱民也。」今按無能子前曾作吏,或因不得志,加以正遭世亂,後來退而過隱居生涯。他自從隱居以來,湮姓埋名,連他的知心朋友也不給透露姓名身世和生平事蹟,終究沒有人知道。可以想見,他當時大概不是甚麽顯著的人物。他自述說:「無能子貧,其昆弟之子且寒而飢,嗟吟者相從焉」並且從他的商說和嚴陵等文章看來,無能子大概是淡泊名利,生活清寒的書生。他的家庭,可能是沒落地主或者屬於經濟生活並不寬裕的富農、小地主階層。
    他的隱居,和唐代一般的士大夫不同,並非想作高官而走所謂「終南捷徑」,也不是皈依釋教或道教,也不是想過田園詩人般的閒適生活;而是避亂流轉,「民舍之陋,雜處其間,循循如也」。
他的哲學思想,具有中世紀的特色;他的社會政治觀點,反映了唐末階級鬥爭的一個側面。無能子在唐代哲學思想史上有著相當重要的位置,我們哲學史工作者應予重視,加以研究。

唐末,階級鬬爭日趨尖銳,各地的農民起義不斷發展,聲勢越來越浩大。如憨宗咸通元年(西元八六〇年》,浙東起義軍裘甫自稱天下都知兵馬使,聲震中原。翰林學士劉允章集中地訴說了當時社會的黑暗,政治的腐敗,人民生活痛苦的情況。他說:「今天下蒼生,凡有八苦:……官吏苛刻,一苦也;私債征奪,二苦也;賦稅繁多,三苦也;所由乞斂(地方官吏的敲詐勒索),四苦也;替逃人差科,五苦也;寃不得理,屈不得伸,六苦也;凍無衣,飢無食,七苦也;病不得治,死不得葬,八苦也。」前舉一至五苦,屬於經濟上漫無限度地被剝削被掠奪,包括中央政府繁重的賦稅和地方官吏額外的敲剝,包括除本戶以外還要替逃亡戶納稅和服役。同時代的詩人皮日休曾寫民謠,揭露這種被剝削的痛苦:「山前有熟稻,紫穗襲人香。……持之納於官,私室無倉箱。如何一石餘,只做五鬥量。狡吏不畏刑,貪官不避臟。農時作私債,農畢歸官倉。自冬及於春,橡實誑飢腸。」他又申訴服徭役的冤苦,道:「農父冤苦辛,向我述其情。難將一人農,可備十人征。如何江雎粟,輓漕輸鹹京。黃河水如電,一半沉與傾。」賦稅輿徭役,一直是唐末老百姓十分苛重的負擔。杜荀鶴詩雲:「夫因兵死守蓬茅,麻苧衣衫鬢髮焦。桑柘廢來猶納稅,田園荒後尚征苗。時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帶葉燒。任是深山更深處,也應無計避征徭」田園荒廢了,還要納稅;縱使逃入深山老林,也無法躲避被拉派服役。第六苦屬於政治上被壓迫傷害,含冤不得昭雪。七、八苦屬於生活上飢寒煎迫,貧病交加,不免於死亡。在這樣極度慘苦的情況下,加以連年天災人禍並作,被壓榨而無告的農民羣眾只有起來造反了。懿宗時,淮北大水,征賦不能辦,人人思亂。及嚨勳反,附者六七萬。自關東至海,大旱,冬蔬皆盡。貧者以蓬子為面,槐葉為韲。僖宗乾符初年,大水,山東饑荒。「中官田令孜為神策中尉,怙權用事,督賦益急,王仙芝黃巢等起,天下遂亂。」唐末一場轟轟烈烈驚天勁地的農民大起義爆發了。
王仙芝聚眾起義於先,黃巢緊接著響應於後。「民之困於重放者爭歸之,數月之間,眾至數萬」王仙芝死,以黃巢為首的起義軍迅速擴增,轉戰南北,所向無敵,節節勝利。僖宗廣明元年(西元八八〇年),起義軍攻入長安,摧毀了唐朝政治勢力的中心。黃巢建立新政權,國號大齊,改元為金統。廣大人民羣衆,天下歸心。而當時唐朝的最高統治集團,他們熱中於爭權奪利,或者暫時互相勾結,或者互相排斥。但對農民起義軍卻抱著一致的目的,就是務必消滅,雖然彼此採取的策略稍有不同。例如宰相盧攜,內則依靠宦官田令孜,外則以武將高駢為援,專制朝政,主張以武力迅速鎮壓起義軍。而當時門下侍郎兼禮部尚書鄭畋卻主張暫時採取羈縻的策略,不用「全恃兵力」來硬攻。
至於當時一些高級的封建知識分子,有科舉功名的士大夫,因社會地位的不同,傳統思想教育感受的差別以及對當時階級鬬爭形勢的實際體驗不同等影響,他們對於農民起義軍,大抵分為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例如王徽、林慎思、司空圖、皮日休、劉允章五人,都是或先或後由科舉選拔為進士的。但前三人和後兩人各屬不同的類型。王徽是關中著名的世家望族,曾任戶部侍郎同平章事。黃巢入潼關,僖宗倉皇出奔,王徽沒有跟上,被起義軍所俘獲,將授新命,王徽堅決不受,不久逃跑了。這是決意不輿農民起義軍合作的一個例子。林慎思,鹹通進士,官王水部郎中,著伸蒙子,主張用嚴刑峻法鎮壓人民。黃巢入長安,「罵巢而死」,思想和行為,一貫反動。司空圖,河中府人,以詩文著稱,任禮部郎中。黃巢入長安,將奔,不得前。恰巧司空圖有個傭奴叫段章在起義軍當兵,願意親為引路,說:「我所主張將軍,喜下士,可往見之,無虛死溝中!」但司空圖誓不肯往。這是堅決拒絕向起義軍投誠的又一個例子。不難理解,像司空圖在中條山王官穀擁有一大片莊園,生活優裕自得;他的父親司空輿,唐宣宗大中年間曾為商州刺史,他的忠孝思想,貧富貴賤等級觀念,根深蒂固,這樣的人哪裡會願意和農民起義軍一道共事呢?
但是,在那班有科舉功名的士大夫中,在面對著當時緊急的嚴酷的階級鬭爭關頭,也有正視現實,思想開通,迅猛轉變立場,歸附起義軍的。如皮日休,曾為唐朝的太常博士,黃巢攻佔長安,他投降了,欣然擔任翰林學士。尤其耐人尋味的,他以前寫過文章,鄭重其事地宣稱:「癘乎癘乎!有事君不盡節,事親不盡孝,出為叛臣,人為逆子。天未降刑,尚或竊生,爾其癘之!」呼籲癘鬼把那些叛臣逆子活活洽死。至今當著緊急的政治鬬爭關頭,他畢竟在實際行動上背棄了過去的宣言,毅然決然改變了原來的忠臣孝子的立場,向起義軍投降,甘願作唐朝的「叛臣逆子」。這種事,充分表明了封建地主階級知識分子內部分化的事實,農民起義軍偉大感召的力量!
還有那位劉允章,也是屬於皮日休的一種類型。當他為翰林學士的時候,看到唐朝政治腐敗透頂,人民生活痛苦已極,整個社會危機四伏,曾經捶胸痛哭,上直諫書,條陳「國有九破」,「官有八入」,民有「八苦」,並且萬分感慨的說:「天下百姓,哀號於道路,逃竄於山澤,夫妻不相活,父子不相救。百姓有冤,訴於州縣,州縣不理,訴於宰相,宰相不理;訴於陛下,陛下不理,何以歸哉?」他站在封建地主階級的立場上,帶著一片忠君愛國的熱忱和對天下百姓的同情心,渴望唐朝皇帝覺悟過來,改良政治於萬一。但是一系列冷酷的事實,深刻地教育了劉允章。當時的最高統治集團,已經腐朽透項了,不可能覺悟;唐朝的政治經濟,病入膏盲,不可救藥。一切弊病,積重難返,無法修修補補。在武裝鬬爭的緊急關頭,他於絕望之餘,一反其所思,一反其所為。唐僖宗廣明元年,他任東都留守時,黃巢進軍洛陽,劉允章翻然率領百官迎謁。黃巢入城.「勞問而已,閭裏晏然」由於劉允章的轉變立場,洛陽城算是和平解放,劉允章做了一椿有益於人民的重大政治事業。
在上述這些士大夫中,可以說,王徽、林慎思、司空圖屬於頑固守舊派,劉允章、皮日休屬於開明革新派。在劉允章、皮日休的心目中,以黃巢為首的農民起義軍的來臨,至少比唐朝那樣腐敗的政治要好得多,還寄望他們能夠解除廣大人民倒懸的痛苦哩。
無能子既不是王徽、林慎思、司空圖一類守舊派的人物,也不是劉允章、皮日休一類革新派的同道。根據他的政治思想來考察,他屬於中間偏左的隱者,是致力於理論活動的學者,是唐代盛行的儒、釋、道三教以外的特殊的思想家。當時,像道教學者杜光庭在亂離中既漂寓成都,又還京都,但他關心的只是「新舊經誥」的搜集和編次(見道藏洞神部唐杜光庭編的汰上黃籙齋儀卷五十二),政治上他竭誠擁護唐王朝的統治,駡起義軍為「巨寇淩犯」。而無能子的哲學,本質上是與正宗的封建統治思想相對立的。
當天下大亂,無能子也「避地流轉,不常所處」。唐僖宗光啟三年(西元八八七年),「天子在褒,四方猶兵。無能子寓於左輔景氏民舍,自晦也」。這時,無能子過著隱居生涯,日以寫作為事。
    二
農民起義的最迫切的任務,就是要解決廣大窮苦農民不堪忍受的現實生活問題。在封建社會裡,農民暴動、農民起義就是一種造反行為,被統治階級誣為叛逆,罪在不赦。被壓迫的農民羣衆要起來造反,不可避免的要否定、推翻維護封建統治的某些制度:如君臣(包括君民)名分,尊卑秩序,忠孝倫理觀念,貴賤貧富等級的劃分,等等。雖然,在兵荒馬亂、武裝鬬爭激烈的當兒,起義軍往往只提出一些簡單的政治口號和革命宣言(這裡只是說唐代的情況還是如此),還沒有形成一種比較有系統的完整的哲學思想體系。近似於這種理論體系,往往將通過當時一定的思想家,比如某種有文化素養的思想進步的非勞動人民出身的哲學家,在錯綜複雜的條件的影響下,從側面曲折地反映出來。不過,還不能說無能子就是代表農民起義軍的思想。可是,它的確受了農民起義的深刻影響。無能子未曾參加革命實踐,他的理論脫離實踐,但他卻是當時農民起義運動的躬逢其時的一個旁觀者和冷靜的思考者,這就決定了他的若干社會政治思想既有積極的一面(主要的方面),同時也保持著消極的一面,可以說無能子是唐末農民大起義的一個側面的曲折的反映。
 在唐末農民大起義的影響下,無能子思想的幾個突出的方面是:否定君臣的名分,反對忠孝倫理道德、抨擊「杜亂臣賊子之心」;對貴賤的等級,貧富的差別,尊卑的禮節,都深致不滿;痛恨「強名」,譴責聖人,甘願作時代的狂人。所有這些思想的實質,表明了對當時現實社會政治的對立和抗爭,不期而然地滲透了叛逆的性格。無能子從事著作,所以隱姓埋名,是有其不得已的苦衷的。雖然,由於他避亂遁世,脫離了當時轟轟烈烈的革命實踐,只是在理論方面做了一些既有積極又有消極的反映。但是,這些積極的反映,剝去了傳統的道家學派的外衣,可以看出,它的實質,客觀上是和農民起義的思想相呼應、相配合的。
在封建社會裡,君臣父子的名分,忠孝倫理觀念,向來認為是天徑地義,神聖不可動搖的。遠的不說,近如唐代的韓愈,為了維護封建國家的道統,大聲疾呼,反對那些「滅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的人,是滅絕天倫和綱常。與無能子同時代的皮日休,在他的作品裡,雖然曾經慷慨地聲稱:「後之王天下,有不為堯舜之行者,則民扼其吭,摔其首,辱而逐之,折而族之,不為甚矣。」甚至最後根本轉變了忠君的立場。但是在較多的場合,他都是強調恪守君臣名分。如九諷正俗篇雲:「吾欲以明哲之性,辯君臣之分兮。」祝瘧癘文更明白嚴厲地表示了對叛臣逆子不兩立的深仇大恨。無能子則反是。他在理論上深入說明君臣之分、尊卑之禮的產生是社會上強與弱、智與愚相互鬬爭的結果,並不承認君臣之分、尊卑之禮是天經地義,永遠不可改變的。他說:「夫天下自然之時,君臣無分乎其間。爲之君臣以別尊卑,謂之聖人者以智欺愚也。」因為「繁其智慮者,又於其中擇一以統衆,名一爲君,名衆爲臣。一可役衆,衆不得淩一,於是有君臣之分,尊卑之節。」選擇一個有能幹的頭頭來統治大衆,這個人便成爲寡頭的君主。在君主底下的大多數便是臣民。君臣上下嚴格的區分,表明寡頭的君主以強力的手段統治著多數,而多數人不得侵淩寡頭。因此在意識形態上大力灌輸忠君思想,在刑法上嚴格防範犯上作亂的行為。封建統治者為了「正人倫之序,杜亂臣賊子之心」,所以「定禮樂,明舊章」。無能子的主張,恰恰相反,認為定禮樂、明舊章,無非崇尚繁文縟節,「人情繁則怠,怠則詐,詐則益亂」。結果,只有把整個社會搞得更亂了。所以乾脆主張廢除君臣上下的名分和秩序,根本用不著定禮樂、明舊章一系列的繁文縟節了。   
    君主與臣民之分,也就是標志著貴賤貧富之分。所謂富貴者,足於物耳。無能子說:「足物者爲富貴,無物者為貧賤。」例如,「富貴之亢極,大則帝王,小則公侯」。帝王則「被袞冕,處宮闕,建羽葆警蹕」;公侯則「戴簪纓,喧車馬,仗旌旃鈇鉞」。「夫袞冕羽葆,簪纓鈇鉞,旌旃車馬,皆物也」。所以說:「物足則富貴,富貴則帝王公侯。」所說袞冕、羽葆,簪纓、鈇鉞等不過是帝王公侯獨占的有限幾種服飾,住行用的品物,表示他們擁有高貴的身份和煊赫的威儀。就廣泛意義上的「物」來說,遠遠不止這些,而且還沒有接觸到關係著人們日常生產和分配的物的本質,僅僅略舉帝王公侯佔用幾件具體的品物做為象徵性的代表罷了。這裡值得特別注意的,他著重指明「物」起決定的作用「物足則富貴」。世人日夜營求,孜孜爲利,爲得是多得財物。晉人魯褒著錢神論,以諷刺的口吻描繪錢之爲物,爲世神寶,「失之則貧弱,得之則富強」。「錢多者處前,錢少者居後,處前者為君長,在後者為臣僕。君長者豐衍而有餘,臣僕者窮竭而不足」。「官尊名顯,皆錢所致」。魯褒所論的「錢」(貨幣),與無能子所說的「物」,可以交換,可以滿足人們的需要。從而人們爭相崇拜錢,崇拜物。魯褒說:「死生無命,富貴在錢。」這跟無能子說的「物足則富貴」,是同樣的意思。錢或物就是攫取功名富貴不可缺少的手段。無能手說:「物者,所謂富貴之具也。」正如晚唐詩人聶夷中所詠:「一行書不讀,身封萬戶侯。」金錢財物就有這樣莫大的魔力,所以無能子總括地說:「壯哉,物之力也!」
    「天下之人所共趨之而不知止者,富貴與美名爾。」名與利,是人之所欲,而且往往欲而不知足。像皮日休,早年同李中白都有隱居的志向。中白因「時不合己,果償本心」而皮日休因「尋求計吏,不諧夙念」。後來皮日休曾到李中白隱居的富陽山(山距江西彭澤東十裏),「語及名利,則芒刺生背矣」。可見真正擯棄個人名利思想不是那末容易的事。「無能子貧,其昆弟之子且寒而飢,嗟吟者相從焉。」無能子畢竟能夠看破個人名利,不追求富貴,寧願隱逸於民間,對於富貴貧賤.「則憂樂無所容乎其間」。這比一般封建文人汲汲於名利者已經優勝一籌尤其值得指出的,他分析所以成爲富貴,歸根到底,無非「足於物」罷了。而物主生產與佔有,他朦朧地意識到存在著不合理的現象。他說:「富貴者足物爾。夫物者,人之所能為者也;自為之,反爲不爲者感之。乃以足物者為富貴,無物者爲貧賤。於是樂富貴,恥貧賤,不得其樂者,無所不至。自古至今,醒而不悟。壯哉!物之力也。」
這裡,他闡明瞭「物」是人們能夠生產的,人們自己生產「物」,反而被不從事生產的人所佔有和享受去了。由此,卻使「足物者為富貴,無物者為貧賤」,這怎怎麽叫人感到公平和合理呢?無能子在這裡已經初步接觸到產生富貴貧賤的社會根源問題,也就是農民起義所想望解決的根本問題。文章雖未充分展開論說,然而它所蘊含的樸素的精義是可以領會得到,所放射出智慧的光芒也可以約略窺見。
    正是由於社會上存在著富貴貧賤懸殊的嚴重問題,所以農民羣衆要求均平的思想很迫切。唐懿宗時,裘甫在浙東領導的農民起義軍,改元羅平,鑄印日「天平」,就是這種均平思想的直接反映。僖宗時,農民起義軍領袖王仙芝自稱天補平均大將軍,就是取補不足、均不平的意思。後來黃巢入長安,卽出帝位,建國號大齊。齊,齊平也。大齊,也就是大大的平均、平等的意思。同時,有的思想家也初步提出均貴賤的主張。如晚唐劉蛻說:「車服妾媵,所以奉貴也,然而奉天下來事貴者賤。夫有車服,必有雜珮;有妾媵,必有娛樂。聖人既為之貴賤,是欲鞭農父子以奉不暇,雄有杵臼,吾安得粟而舂之?教民以杵臼,不若均民以貴賤。」封建主義國家的全部機器,就是耍大力維護貴賤尊卑的等級秩序,如果實行均貴賤的話,那就破壞封建社會的等級制度了。
韓愈說:「仁與義為定名。」柳宗元說「經」和「權」二者都是「強名」。無論「定名」或「強名」都是人們約定成俗的名稱。無能子卻認爲原始社會裡「人」和「蟲」本來是不分的(人亦屬於裸蟲),後世聖人出,才把「人」從「蟲」裡區分開來,「強名之曰人」。原始社會的人本來「無卑無尊,孰謂之君臣」?後世「聖人」出,「強分之,乃君乃臣」。君臣既立,「強分貴賤尊卑以激其爭,強為仁義禮樂以傾其真,強行刑法征伐以殘其生」。他又說:「自古帝王輿公侯卿大夫之號,皆聖人強名,以等差貴賤而誘愚人爾。「無能子認為,所有這些造說和規定,都是「強名」,都是「聖人」犯下的莫大錯誤,應當統統推翻。
韓愈又說:「千古之時,人之害多矣。有聖人者立,然後教之以相生之道,爲之君,為之師。……如古之無聖人,人之類滅久矣。」按照這樣的說法,「聖人」就是保護人類免受一切災害禍患的大救星、大恩主,他就是君,就是師,也就是帝王。因為「帝之輿王,其號名雖殊,其所以爲聖一也」。在韓愈看來,聖人、帝王造福人類,功垂百代,都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柳宗元對於聖人的教化也是推崇備至。他說:「聖人之爲教,立中道以示於後。曰仁曰義日禮曰智日信,謂之五常,言可以常行者也。防昏亂之術,爲之勤勤然書於方冊,興亡治亂之致,永守是而不去也。聖人之教,直接與封建皇朝的興亡冶亂息息相關,所以必須永保勿失。與無能子同時代的思想反動的林慎思,一方面歌頌「聖人以恩信臨人」,另方面毒駡「叛民」瞽於恩信(伸蒙子遠化)。就是在政治上進步的皮日休,早年也曾說過:「若聖人者,天資也,非修而至也」這是說聖人是天生的特殊人物,不是一般平凡的人所能學得。但是轟轟烈烈的農民起義軍就是要向「天生」的聖人挑戰,向神聖不可侵犯的帝王造反。唐末農民起義軍的來勢之猛,如洪潮澎湃,巨浪滔天,所向無敵,摧枯拉朽,勢不可當。無能子在這種革命形勢的強烈影響下,才敢於把當時社會上所有不合理的現象,人間的不平,都歸咎於聖人,加以嚴詞譴責,統統「謂之聖人者之過也」。在舉世一片頌揚聖人的喧聲中,無能子獨排衆議,譴責聖人和帝王,不能不說是一種叛逆的思想。
我們知道,像柳宗元,是唐代大文學家,又是唯物主義的思想家,政治上他圖革新,在當時是比較進步的。但是對唐朝的封建統治還是竭力維護,沒有任何動搖的。他的時代條件,畢竟輿無能子不同,所以沒有叛逆思想,是容易理解的。而與無能子同時代的皮舊休,雖然行動上驟然轉變,投降農民起義軍,應當肯定和贊揚;可是,也許由於時間短促,理論思維跟不上,連叛逆思想的只言片語也沒有。可見事情是錯綜複雜的,不可一概而論。因此,比較起來,無能子的叛逆思想,在唐代是異軍崛起,獨樹一幟,別開生面,更覺得難能可貴了。
具有叛逆思想的人,甘冒天下之大不韙,是非常危險的。只有狂人吐狂言,庶幾可以無罪。無能子託為狂言,表述他的真實思想.,願爲狂人,爲狂人辨白,表明世人束於禮樂,拘於名教,倒是反常的現象。像陸龜蒙說的:「奴顏婢膝真乞丐,反以正直為狂癡。」無能子有一篇描述狂人的文章,叫做紀見,算是唐末狂人日記,很別致,饒有意趣,現錄如下:
樊氏之族有美男子,年三十,或被發疾走,或終日端居不言。言則以羊爲馬,以山爲水。凡名一物,多失其常名。其家及鄉人狂之,而不之錄焉。無能子亦狂之。或一日,遇於藂翳間.就而嘆曰:「莊男子也,貌復豐碩,惜哉病如是!狂者徐曰:「吾無病。」無能子愕然曰:「冠帶不守,起居無常,失萬物之名,忘家鄉之禮,此狂也,何謂無病乎?」狂者曰:「被冠帶,節起居,愛家人,敬鄉裏,豈我自然哉?蓋昔有妄作者,文之以爲禮,使人習之至於今,而薄醪固醇酎也,知之而反之者,則反以爲不知,又名之曰狂。且萬物之名,亦豈自然哉?清而上者曰天,黃而下者曰地,燭晝者曰日,燭夜者曰月;以至風雲雨露,煙霧霜雪;以至山嶽江海,草木鳥獸;以至華夏夷狄,帝王公侯;以至士農工商,皂隸臧獲;以至是非善惡,邪正榮辱,皆妄作者強名之也。人久習之,不見其強名之初,故沿之而不敢移焉。昔妄作者,或謂清上者曰地,黃下者曰天,燭晝者月,燭夜者日,今亦沿之矣。強名自人也。我亦人也,彼人何以強名,我人胡爲不可哉?則冠帶起居,吾得以隨意取捨;萬狀之物,吾得以隨意自名。狂不狂吾且不自知,彼不知者狂之亦宜矣。」(無能子卷下)
這是一篇大膽批判封建禮俗的文章,鄙棄名教秩序的文章。從自然界的天地日月、風雲霜雪、江海山嶽、草木鳥獸之名談起,一直到人類社會的華夷種族,帝王公侯,四民之分,皂隸之別,以及是非善惡、邪正榮辱等名稱,都是因為從前有妄作者「強名之」而旦「文之以為禮,使人習之至於今」,這個古老的傳統和頑強的習慣勢力,一代一代保守沿用下來,誰也不敢觸動它、變革它。如果有人知共妄而反對它,就被說成是神智失常,「名之曰狂」;不然,也會被誣爲非聖無法,離經叛道,罪不容赦。尤其關於帝王公侯,士農工商,皂隸臧獲,以至是非善惡、邪正榮辱之名,是關係著整個統治者與被統治者、剝削者與被剝削者的名分綱常問題,社會秩序問題,貧富貴賤的階級界線問題,以及由於壓迫者與被壓迫者的對立而導致是非善惡的準問題。一旦陳陳相因的傳統和習慣勢力被動搖、推翻,所有舊禮俗隨之土崩瓦解,舊秩序也會被顛倒過來。在封建社會裡,只有農民起義、農民革命戰爭才能做到。無能子的狂人日記,他的叛逆思想,不是憑空而來,恰恰是在唐末農民大起義的影響下,從側面反射出來的閃光。
    三
    人類社會的進化,由蒙昧時代到野蠻時代,再到文明時代,就是在矛盾狀態中向前發展的。人類起源於動物界,最早人獸(也說是人蟲)雜居,然後「人蟲乃分」、「人猿相揖別」,而成爲先進的高等動物,「其名日人,以法限鱗、毛、羽、甲諸蟲」。進入野蠻時代,農業上知道植物的種植,「相教播種以食百穀,於是有耒耜之用」。而且還「結置罘網羅,以取鱗、毛、羽、甲諸蟲」,馴養動物,成為畜羣,學會了經
營畜牧業。然而生產向前發展了,人的物質欲望也隨之逐漸擴張了。所以「濛淳以之散,情意以之作」。無能子所謂「濛淳以之散」,就是古老的自然發生的氏族社會的組織被打破了。所謂「情意以之作」,就是意味著氣最卑下的利益——庸俗的貪欲,粗暴的情欲,卑下的物欲,對公共財產的自私自利的掠奪」。無能子對於「物欲」在文明社會裡的作用是有相當認識的。
    進入文明時代,開始出現了人剝削人、人壓迫人的現象,出現了階級對立。第一個階級統治的奴隸制國家出現了,其次,代之以與的是封建制國家。「繁其智慧者」在統治階級中選擇一個人來統治大衆,這個人叫做君主。君主之下有被支配的廣大的臣民。寡頭君主為了少數人的利益,可以奴役廣大也說:「人,動物之尤者也」;「動類曰蟲,裸蟲之長,為智最大。」他們先後都著重指出:人類是所有動物中特異的動物,能感覺又能思維,在裸蟲之中智慧最發達,是最高級動物。其他一切動物,雖然也好生避死,營其巢穴,但都只是一成不變的先天的智力或本能的動作,不能製造工具,不能勞動,「沒有一隻猿手曾經製造過一把哪怕是最粗笨的石刀」。「人類社會區別於猿羣的特徵又是甚磨呢?是勞動」。製造工具,從事勞動,是人類異於其他一切動物具有決定意義的特徵。其他動物縱使某一天然器官特別發達,某一本能極為突出,終究不及人類製造工具,效用無窮。我們看到「鳥飛於空,魚遊於淵,非術也,自然而然也」。正因爲鳥和魚不能創造發明哪怕是最原始最低級的技術,不能利用工具勞動,所以始終只是停留在自然狀態的本能動作罷了。而人類在已往歷史上,固然暫時不能像「氣鳥飛於空,魚遊於淵」,但是隨著長時間的不斷勞動,憑借科學技術的進步,製造出許許多多日新月異的工具,也能夠高飛空中,深潛海底,這就是人類比其他動物特異的地方。這個特異之點,無論從「智慮」或「語言」方面考察,都是人類所獨有的。智慧、思考能力是人從勞動中發展起來的,語言也是從勞動中並和勞動一起產生出來的。其他一切動物,受著自身生理條件等等的限制,只有本能,或受簡單動作的訓練和某些條件反射,不可能有像人所具有的智慧和語言。人脫離子其他動物界,有了智慧和語言,是動物從低級到高級的進化,是類人猿在發展過程中的質的飛躍。認為事物只有量變而沒有質變,忽視或抹煞事物質的變化,忽視或抹煞事物由低級到高級的轉化,那就違背了辯證法,那就是形而上學。無能子這個「智慮語言,人與蟲一也」的論斷,是形而上學,不是辯證法。這恰好說明瞭哲學發展史上一個重要的事實,就是古代的辯證法轉化為中世紀的形而上學。直到近代,才由形而上學轉化為近代的辯證法。
從這裹,還可以說明另一個歷史事實,就是無能子的樸素唯物主義的自然觀帶有濃厚的形而上學的特色。歷史上,唯物主義的哲學觀點雖則是正確的,但由於缺乏辯證法的思想,不能在諸方面貫徹唯物主義觀點而又陷入了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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